诗人、长堤和一块红烧肉

很多城市都有诗人的雕像，杭州却有一条诗人留下的水上长路：苏堤。将近三公里长，桃柳夹岸，从南到北横穿西湖。而在杭州几乎每一家饭馆的菜单上，都能找到一道带着同一个人名字的菜。

会写诗的地方官

苏轼（1037–1101），号东坡，是中国历史上最了不起的文人之一：诗、词、文章、书法、绘画样样精通。和宋代大多数读书人一样，他的本职是做官。1057 年，年仅 20 岁的苏轼进士及第，此后一辈子在各地辗转任职。杭州两次迎来了他：1071 到 1074 年，他在这里做通判，相当于副长官；1089 到 1091 年，他回来做知州，成了一城之主。

第一次在杭州时，他写下了一首短诗，就是《饮湖上初晴后雨》，今天的中国人大多还能背出来。诗里把西湖比作古代传说中的美人西施：晴天的湖水波光闪动，雨天的山色朦胧迷离，就像西施无论淡妆还是浓妆，都一样好看。从那以后，西湖又多了一个名字：西子湖。一千多年来写西湖的诗文数不胜数，可说起西湖，人们最先想到的往往还是这一首。

两次杭州之间，苏轼遭遇了人生最大的变故。1079 年，他的一些诗被人指为讥讽朝政，这就是有名的“乌台诗案”。“乌台”指御史台，据说因为院里柏树上常栖着乌鸦而得名。案子了结后，1080 年他被贬到长江边的小城黄州。俸禄微薄，日子紧巴，他就在城东的一片坡地上开荒种地。这块地叫“东坡”，他也从此自号“东坡居士”。贬居黄州的几年，反倒成了他创作最旺盛的时期，《赤壁赋》和书法名作《寒食帖》都出自这里。请记住这片坡地，它后面还会在厨房里出现。

救活一湖水

1089 年苏轼重回杭州时，他心爱的西湖已经快被“淹死”了。淤泥和成片漂浮的葑草占了大半个湖面，供给全城水井、农田和运河的湖水越来越少。1090 年，他上书朝廷，请求疏浚西湖，奏状里有一句话，杭州的导游至今还在引用：“杭州之有西湖，如人之有眉目，盖不可废也。”他列举了西湖不能废的理由，从百姓饮水、农田灌溉到运河通航都在其中。一位诗人用写诗的笔，算的却是全城人的水账。为了筹钱，他还奏请朝廷拨给僧人度牒，由官府出售换取工费。

工程在当年春天动工，到秋天完成。史料里说动用了约二十万民工。挖出来的淤泥和葑草总得有个去处，苏轼便让人把它们堆成一条贯穿南北的长堤，堤上架起六座桥，好让船只照常通行。这六座桥的名字至今没变：映波、锁澜、望山、压堤、东浦、跨虹。百姓把它叫作“苏公堤”。他还在湖中立了三座小石塔，标出不许种植菱藕等水生作物的范围；今天湖里的三座石塔是后世重建的，也就是“三潭印月”。到了南宋，“苏堤春晓”被列为西湖十景之首。离开杭州以后，苏轼的仕途依旧起起落落，晚年又被贬到更远的惠州和海南儋州，1101 年在北归途中病逝于常州，但杭州人一直把他当作自己的“老市长”。2011 年，整个西湖文化景观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《世界遗产名录》。

杭州的景点西湖 西湖杭州的名湖，群山、古塔和杨柳长堤环绕，世界文化遗产。

一道以他命名的菜

再来说说猪肉。苏轼确实写过猪肉。在黄州时，他写过一首轻松诙谐的小诗，通常叫《猪肉颂》，大意是：黄州的猪肉又好又便宜，便宜得像泥土一样，有钱人不肯吃，穷人又不懂得怎么煮；只要火小一点、水少一点，别去催它，等火候到了，它自然就香美了。诗里最常被引用的就是这几句原文：“慢著火，少著水，火候足时他自美。”九百多年后，这仍然是一句地道的厨房口诀。

今天杭州人做的东坡肉，走的正是这条路子：切成大方块的五花肉，常常用稻草扎起来，加绍兴黄酒、酱油和糖，小火焖上几个钟头，直到肥肉颤巍巍、肉皮红亮亮。夹一筷子，入口即化，肥而不腻，配一碗白米饭最合适。如今它和西湖醋鱼、龙井虾仁一样，是杭帮菜里人人都会点的招牌。

至于这道菜是怎么得名的，只是民间的说法，而且版本不一。杭州流传最广的说法是：西湖疏浚之后，百姓感念知州的恩德，过年时抬猪担酒来给他拜年。苏轼让家人把肉切成方块，烧得红酥酥的，再分送给湖上的民工，大家就把这肉叫作“东坡肉”。还有一种说法：他吩咐把酒和肉一起送去，厨师却听成了把肉和酒一起烧，结果歪打正着，味道格外好。他做过官的徐州、黄州，也各有各的版本。没有哪份他在世时的文献能证明，他发明的就是今天这道菜；可那首小诗是真的，杭州人对这位惦记着民工吃饭的“老市长”的感情，也是真的。

今天去看

清早去走苏堤吧，那时堤上多是晨跑和打太极拳的本地人。从南往北，一座一座数过那六座桥。春天来最好，堤上桃红柳绿，正是“苏堤春晓”；其他季节的清晨，湖面也常浮着一层薄雾，同样好看。苏堤南端附近有一座不大的纪念馆，讲述苏东坡的一生。走完了，找一家杭州的老字号坐下来，点一份东坡肉，通常一人一块，盛在小小的砂锅或瓷罐里。散步路线可以在西湖页面规划，更多玩法见杭州。